圖象分析可以分成三個部分敘述:造型、象(肖像)、與語言學層面。

抽象藝術雖因象的有無命名,但因為無象可解所以當初以造型分析入手,造型包括物質形狀等等,也可涉及這些材料物性形狀的心理暗示,暗示則來自文化共通累積的概念契約或個人經驗累積的暗示,如黑白色代表的光明黑暗等等。董心如新作中有件作品題名叫「熵」,這張以多層次紅色為主調的作品以紅色暗示的熱情強說了一種不可說的說,那中間明亮紅色以滯筆拖滑畫出格狀隱喻了「熵」這個意味信息密度的東西,筆觸帶出的線條雖不整齊,但也就是一種「如熵」的表達。此處命題意在藉由一點可以形成字格的思來洩漏一點語言上無所可語的能量。「抽象畫是什麼?」這句話問法應該改為「無象來自哪裡?」傳統東方哲學的「空、無」都可以是答案,此處我把它放在語言學上命名為「零暗語言」。

 

零暗語言

在切入董心如作品之前我必須先處理一個當代藝術核心大問,這大問題會佔據此文相當篇幅,但卻是必要。抽象藝術難談是個問題,直接影響了抽象藝術的發展,我提出過的「藝術發展四端」包含了「談論、體制、資本流、與以上三者的創意」,當中又以「談論、談論的創意」的影響最直接。這裡我要先回到思與語言關係,如果語言是思的寄居所,那沒語言之思住哪裡?「無可言說的思」怎麼言說?沒有路的路是啥東西?不可傳遞的傳遞又是啥東西?在語言學中「有語言」很正常,「沒有語言」這件事在一大串語言學著作中有被推敲過但沒被定位過,也就是說過去語言學處理的對象都是說出或寫出的語言文字。所以我必須先處理這件「沒有的事」才有辦法繼續說。這是種極限問題,是終極參考點的問題,我因此忽然發現過去的語言學(或符號學、圖象學)版圖上沒有訂出這樣終極的零座標,所以我這裡設計了一個取名為「零暗語言」來表示這個狀態位置。不意外當代語言文字或圖象哲學中為何獨缺「零」這個東西,歷史上西方數學中的零從印度引入至今也不過幾百年,還一度被邊緣化地稱做「魔鬼數字」。這個命名我取於傳統象數概念表達,「零」是數,「暗」是象,而「暗」字則取於物理學新發現的「暗物質」與「暗能量」,用以意味著非物質的物質性,或物質的非物質性。

以下我試著列出零暗語言性質的規定:

一、零暗語言無正向語言意義也無負向語言意義

二、零暗語言的反義也是零暗語言。

三、零暗語言去意義的結果仍是零暗語言。

四、零暗語言以任何非零暗語言擴大其意義結果都是零暗語言。

五、任何一種語言以零暗語言來表達是沒有語言意義的。

六、任何語言不能以零暗語言來翻譯。

七、零暗語言無正反意義,所以不能成為其他語言意義的比照組。

八、零暗語言可以與語言共存,語言中加上零暗語言其語言意義頂多等於本身或消解了本身。

九、零暗語言是語言的原點。零暗語言的原點也是零暗語言。

十、零暗語言可以是正負意義的拐點。

十一、零暗語言是語言的一種。

十二、零暗語言也具備語言魅力。

十二、零暗語言可以被調動而改變其語言魅力,但仍為零暗語言。

十三、不能以零暗語言為模組來思考零暗語言。

十四、兩種意義上極限小的語言符號相比結果也是零暗

十五、零暗語言不射,不能被區分為能指與所指。

十六、零暗語言無法傳達成其他文字語言,但在語言學層面上有意義。

以上幾條零暗語言的規定簡明列出,此處不談太多。

 

 熵  

 

如如

 此處我從董心如名字那裡取「如」字來談。「如如」是佛學常用名詞,也是道家雙遣法的應用,「如」字原始意義是「女子之從」,意義有「從、符合、一致、像、相似、去、到」等等。「如如」是「相似的相似」,「如其所如」「如之又如」的意義,白話文就是「就像其所像那樣」,這跟西方哲學所尊的「是」(being或說「存在」)字哲學有差,being as being是說「就是如其所是的那樣」。「如其所如」跟「是如所是」的差異算是東西方思想細微基礎上的經典差異。「如如」裡沒有「是」,一切都如來如去而已,「如蘋果」就如「蘋果」,用象形文字「射物」與「物」的關係就更容易理解這「如」的意義。佛學雖有「真如」一詞,又可以在不同文本中理解成「本無」「宇宙萬物本質」,但用語言理解都是「如」而已,「本質」就是「如本質」,不如「如了又如」的「如如」貼切(「貼切」也是如)。又日常說話有「假如」一詞,「真如」「假如」兩者其實都是如。

現代主義藝術最大的建樹應該就是採取形而下的科學分析進入藝術談論系統,但藉以分析的系統也引渡了一種科學要求叫純粹,這也是科學實驗室裡必要的成分分離術,所以跑出基本光學元素基本幾何元素的要求下的純粹作品,但其談論忽略了談論的工具仍是語言,語言的純粹原點是這裡介紹的「零暗語言」,而非幾何也非光學心理學等等。這算是企圖正本清源在語言上認祖歸宗的說法,或者說這是分析分類該做的,把它放到適切類別去。因為抽象藝術的零暗語言性質,所以才會需要藉由其他語言迂迴刺激來展開說法。繪畫作為一種語言或信息的東西的話,對抽象畫我寧可稱之為「零暗繪畫」。

 董心如作品是什麼?或說了什麼?因為零暗語言性質,所以如今必須轉向變成:「董心如作品是如何被說出?」此處必須借用一點這些零暗化作品之外的系統來說,董心如在藝術史文化脈絡上可以找到兩種「如」。一種是「如抽象畫」,一種是「如趙無極」,這兩種「如」意味著兩種比較參照,這兩種對象都是社會文化約定成格下的成見或定見,一種錨定了的詞格,這是當初藝術史脈絡語言層面所給出的參考定點,但仍要注意一切定點都是浮動的,一切都是參照的如。

「熵」是熱力學名詞,在熱力學系統裡,一個封閉式系統如果沒有外來的激發是無法將原來混濁狀態分離出不同元素的,轉換成語言系統的話,也可以說就是說原來交互渾沌的談論系統如果不藉由外在理性談論觸發,是無法產生分離性分析的,否則仍是彼此互相如來如去互相解釋而已(請參考信息論)。

談董心如作品必須思考「如什麼」的問題,首先大框架是前面所說的「如抽象畫」,這部分此文已經擺脫現代主義的說法,給了抽象畫在語言學版圖上的家,那意味著一種「不去如、無法如」的語言原點,這個原點觀需要先被鑑賞,然後我們才在這基礎上開始展開「如什麼」。董心如作品第二個「如」發生在「如趙無極」,趙無極繪畫也是一種零暗語言,所以當年趙無極寧可請詩人幫他畫冊寫文章,迂迴地如,曲線寫畫,詩不是畫,畫不是詩,畫是零暗無語,詩則充滿彷彿的虛言,彷彿一詞也是如,詩對畫只能如此「真如又假如」一番。董心如與趙無極的兩種零暗語言彼此之間相比如前所列零暗語言的規定是無信息意義的,所以趙無極在此處不能以「零暗語言」來看待,而是以一種現代主義以形式造型的類型詞格框來對照,那是一種歷史文化層面上規定的成語,談者可以強說董心如推敲抽象藝術或推敲趙無極,於是變成董心如必須穿過抽象藝術穿過趙無極而畫。許多大師畫人畫物都不會有這種大類型框架煩惱,因為他們只需要做小小差異說點不同故事就可以擺脫那種「大成語」、「大格」或「大定見」的糾纏,畫圖可以「如人」「如花」,當然也可以「如趙無極」,原因就是藝術談論在此處分辨之難度與精緻度,把趙無極畫放在董心如展場中比較就會發現那些細節差異,我比如地說:鼻子(象元素)比較小,線條(造型元素)比較細,如果暫時可以給他們一個名字區分的話,一個叫趙無極,一個叫董心如。

零暗語言之所以是零暗語言就是因為細微如絲的思寫不成一個字。信息論或語言學關注的是字詞為單位所建構的相關命題,此處所說的零暗語言關注的是「不成詞語的思」的命題。越是渾沌的系統越需要大量語言來拆說。在這類畫面上如同一般常用於當代藝術談論的語言般可以疊加、調動、斷續、匯流、滲透、擴散、顯示差異、顯示說不成語言的零暗之能,甚至可以寫出某些程式設計讓這類語言出現,此內之零暗語言彼此參見,邏輯自洽,也自成系統,最後漂浮於語言大海。或如有人把連續幾何學、形式幾何學或地志學、拓樸學那幾套系統語言拿來參照地用於此處形成談論,也不過就是種種的「如」法。

我此處也以文字文學般地「如」幾句一下:「沒有魚水之分的海、沒有酒瓶的酒、沒有酒的酒香、沒有溫度維度的熵、沒有寓言的寓言……..

此文意在兩個核心的說明,一在訂定出語言原點與列出其規定,二在點出「如」的方法與「如如」大義。最後說句佛言佛語:「滅滅了,所以會如如了。」轉換語境白話地說:「藝術談論當繼續如此如如下去。」

 

後記:此文定稿時日聽聞趙無極先生過世消息,甚憾於其逝世,也甚憾於此文完稿之巧合。此文的零暗語言雖因董心如個展作品而思寫,但也算是由趙無極作品而思寫。一開一繼,一如而再如,無極的一端就是零暗。

(董心如個展訂於5/25開幕於非常廟畫廊)

如垠  

董心如作品: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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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吐白」之不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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